產地不符之爭議，除請求權基礎之選擇外，尚涉及出賣人得否以上游出貨錯誤主張不可歸責，以及產地要求是否已成為契約內容等問題。本文整理相關實務判決，並據此提出買方於擬約及履約時宜注意之四項作法，以及處理此類爭議前宜先檢視之情形。
尚待觀察之實務課題
本系列前兩篇已說明物之瑕疵擔保與不完全給付之差異，以及本案一、二審見解之分歧[3]。除請求權基礎之選擇外，產地不符之爭議尚有以下兩項問題，亦值得關注。
(1) 上游出貨錯誤，得否主張不可歸責
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3年度重訴字第740號民事判決[4]，涉及國防部「１／２噸偵搜（指揮）車委商保修」採購案，契約總價2億5,578萬4,250元，約定不得以原產地為大陸地區之財物供應。廠商交付向美國供應商採購之原廠零件，其中部分經關務機關查證為大陸地區製品，部分外包裝之「MADE IN CHINA」標示並遭黑筆塗畫。廠商主張係美國供應商出貨時混入大陸產品，其並不知情；法院則依民法第224條，認為美國供應商就零件之交付係廠商之代理人或使用人，廠商「…仍應與自己之故意或過失負同一責任…」。國防部據以終止契約，並按終止部分占契約金額78.3%之比例沒入履約保證金939萬6,000元，法院認為並無不合。
依此見解，出賣人以上游出貨錯誤為由主張不可歸責，恐不易獲得採納。惟該判決為第一審判決，截至本文撰寫時尚未見上級審之公開裁判，是否為上級審所維持，仍待觀察。
(2) 產地要求是否已成為契約內容
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1年度上字第525號民事判決[5]中，縣政府以禮品產地為大陸地區、違反投標須知為由，撤銷驗收並減價收受。法院認為，投標須知相關欄位未勾選，係出於疏漏，且機關自始知悉廠商提供大陸產品仍予決標，並核准外包裝標示「原產地：中國大陸」，足認雙方訂約時並未禁止大陸地區產品，廠商並無違約。
該案事實乍看與本案不同，惟細究本案一、二審對附約之解釋，可知兩者所涉爭點相同，即產地要求究竟有無成為契約約定之內容。無論主張瑕疵擔保或不完全給付，買方均須先就此點負舉證責任。
擬約與履約之建議
依前述分析，買方欲向上游主張產地不符之責任，宜注意下列四項作法：
- 併列請求權基礎。「瑕疵擔保」與「不完全給付」為不同之訴訟標的，法院將依當事人所主張之法律關係審查是否符合法定要件。倘僅主張瑕疵擔保，易因六個月之期間而受不利認定，併列主張較為周全[6]。
- 保存告知紀錄。本系列介紹之臺灣高等法院113年度上字第66號民事確定判決認定供應商可歸責，主要依據即為系統商多次告知不得使用大陸零件、傳送驗收標準之紀錄。此類紀錄應於締約及履約過程中即妥為保存，事後補證之難度甚高。
- 收貨後自行檢查並通知。檢查通知義務是否影響不完全給付之主張，實務見解既不一致，買方收貨時即應自行或委託第三方查核主要零組件之標示及來源，不宜完全仰賴終端採購機關之驗收結果。發現問題即以書面通知出賣人，並注意民法第365條所定六個月之期間。
- 將產地約定為「保證之品質」。依民法第360條規定，買賣之物缺少出賣人所保證之品質者，買受人得請求不履行之損害賠償。是以，倘契約明定出賣人保證產品及其關鍵零組件非大陸地區製造，買方縱難以證明出賣人有可歸責之事由，仍有依該條請求賠償之機會。此外，出賣人故意不告知瑕疵者，依同條後段及民法第365條第2項規定，解除權及減少價金請求權不受六個月期間之限制（惟自物交付時起五年之期間仍有適用）；至於第360條之損害賠償請求權是否同受第365條除斥期間之拘束，條文並未明定，實務係以類推適用處理，主張時仍宜儘早為之。
處理前宜先檢視之情形
有下列情形之一者，宜於處理前先就請求權基礎與期間進行盤點：
- 已收到終端客戶之退貨或扣罰通知，但不確定民法第365條所定六個月期間應自何日起算。
- 向上游發現料件問題時，距交貨已逾六個月，須確認是否尚有其他請求權基礎可資主張。
- 收貨時僅為外觀點收，未拆機檢查，恐遭認定為視為承認所受領之物。
- 正在擬訂上游契約，擬將產地要求約定為民法第360條之「保證品質」，但不確定條款文字應如何擬訂。
- 上游主張係其供應商出貨錯誤、與己無關，須評估此項抗辯於實務上能否成立。
結語
綜上所述，產地不符之爭議同時涉及瑕疵擔保與不完全給付之規定，兩者之要件、期間及法律效果均不相同，本案一、二審結果之差異即源於此。買方宜於擬約時明定產地要求，並於履約及驗收過程中留存相關紀錄，以利日後主張權利。請求權基礎與期間之選擇，往往決定同一筆損失能否取回，而個案之契約文字與往來紀錄各不相同，尚難一概而論。
（本系列下一篇將探討：招標文件以性能或效益訂定時，履約究竟做到何種程度始屬符合？政府採購法第26條第1項要求招標文件「應依功能或效益訂定」，與驗收時逐項比對細部規格之作法間，落差應如何處理？）
[1] 吳詩敏律師為有澤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，東吳大學法學碩士、美國印第安那大學印地安那波里斯校區法學碩士。
[2] 林子靖律師為則誠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，政治大學法律科際整合研究所碩士、美國喬治城大學環境暨能源法法學碩士。
[3] 臺灣高等法院113年度上字第66號民事判決（114年10月29日），經最高法院115年度台上字第424號民事裁定（115年6月10日）以上訴不合法駁回確定。
[4] 臺灣臺北地方法院113年度重訴字第740號民事判決（114年7月24日）。
[5] 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111年度上字第525號民事判決（111年12月20日）。
[6] 本系列介紹之臺灣高等法院113年度上字第66號民事確定判決案例，系統商於第二審追加民法第360條、第495條第1項、第227條第2項等規定為訴訟標的，與原訴選擇合併，即屬此種作法。